读书笔记 – 林中路壹号

2015年3月29日星期六雨

接上篇，看完清华简的文献，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躺下用Kindle看了会儿《时光之轮》才睡着（前几天重读《七亡国的骑士》，还要感谢孟爷的上传），下午三点半才起。煮了点冻饺子、洗了两个苹果，边吃边看央视“一城一味”节目的两集——“宣城小吃”与“西宁小吃”，后者的女主持人很有趣，大声地把牦牛读成“豪牛”，“荨麻”读成“寻麻”，被当地人纠正数次还不改，简直喜闻乐见。受大西北画风的影响，看了新加坡国立大学马同学某的硕士论文《到麦加去》，可观之处不多；又顺带着看了一些麦加、麦地那、黑石的图片和视频资料，感慨了一番，觉得以我的认识来看（尽管要考虑两个穆斯林至爱亲朋的个人情感），伊斯兰教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是远远小于其破坏的。

夜深了，打开手机，在微信群里看到了导师发的、北岛对瑞典诗人Tomas Tranströmer（2015年3月26号辞世）的评价。正在感慨万分，这时，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轻轻打在窗上，我不禁想起了明代何景明的那首《雨夜》：

院静闻疏雨，林高纳远风。

秋声连蟋蟀，寒色上梧桐。

短榻孤灯里，清笳万井中。

天涯未归客，此夜忆江东。

这一首诗中的几个Context极具经典的汉文化特征：“处士悲秋”、“与西方截然不同的自然观察/感受力（Die Naturbetrachtung/Naturgefühl）”、“被绝对放大化的Nostalgia与Heimweh”——如果谁能瞬间产生共鸣，说明他基本上有大汉族知识分子的认同了。雨夜难眠，诗兴大发，却又无处下笔，索性应景，试着独立翻译了Tomas Tranströmer一首诗 “April und Schweigen” （“April och Tystnad”）。瑞典语原文极为简练，可惜看不懂；德语版看起来似乎跟原版很接近。

1. 四月与沉默 （拙译）

春天荒凉地躺着。

黑丝绒般的沟渠

在我身侧爬行

没有倒影

唯一的，发光的

是那些黄色的花朵

我被装在自己的影子中

像一把小提琴

在它的黑色琴盒

唯一的，我想说的

闪耀在不可企及之处

就像典当行里的

银子

2. APRIL OCH TYSTNAD （Swedish 原文）

Våren ligger öde

Det sammetsmörka diket

krälar vid min sida

utan spegelbilder.

Det enda som lyser

är gula blommor.

Jag bärs i min skugga

som en fiol

i sin svarta låda.

Det enda jag vill säga

glimmar utom räckhåll

som silvret

hos pantlånaren.

3. April und Schweigen (德文版)

Öde liegt der Frühling

Der samtdunkle Wassergraben

kriecht neben mir

ohne Spiegelbilder.

Das einzige, was leuchtet,

sind gelbe Blumen.

In meinem Schatten

werde ich getragen

wie eine Geige

in ihrem schwarzen Kasten.

Das einzige, was ich sagen will,

glänzt außer Reichweite

wie das Silber

beim Pfandleiher.

（Tomas Tranströmer: Sämtliche Gedichte, Carl Hanser Verlag）

翻译完之后，为了好玩，我又进行了一番研究工作。关于这首诗，现在比较出名的有董继平、李笠、陈卫三个译本。董继平和陈卫应该主要依据英文版，前两句就是证据：第一句瑞典语Våren ligger öde，德语基本一样，(Der) Frühling liegt öde，是德语诗歌中极为常见的句式，比如 Die Nacht steht still（夜晚静静伫立），ligger和liegt都是动词Dative（第三格），表示躺着的状态（或者扁平状的物体放着的状态）。关键点在öde的翻译上，这个词可以表示“遗弃、荒凉、无人（居住或耕作）的、单调无聊的”，网上英文版大多翻成deserted，forsaken或者abandoned，根据英文让人很直接地想译成“被抛弃的”，其实不通顺。第一段描述的是诗人早春四月份来到野外的一条沟渠边，或许是因为天气原因，发觉水色黑沉，之后又远眺到了春色仍未复苏的别致景色——黄色的小花丛在满目的灰褐色荒凉中很是扎眼。所以翻译成“春天荒凉地躺着”比较好——而陈卫译成“春为世所弃”，很像是从英文的“Spring lies abandoned”来的，虽然拟人感更强，但与诗歌的原意不太搭。

再看第二行Det sammetsmörka diket （krälar vid min sida utan spegelbilder），德语也很像：Der samtdunkle Graben （kriecht neben mir ohne Spiegelbilder）。关键点在“samtdunkle”这个词，由samt（瑞典语中的sammet）和表示“暗”的dunkle复合而成。前者的意思是单纯的“绒”或者“丝绒”，一般都是加前缀使用，比如Geripptersamt灯芯绒，英文版samt对应的是velvet，在此只能用半复合词的方式翻成“ velvet-dark”，本身也是“丝绒”的意思，但在流行文化里一般翻译成“天鹅绒”，比如电影“天鹅绒金矿”。而董继平翻译为“天鹅绒般发黑的水沟”，很像是从“The velvet-dark ditch”翻来的。事实上，我觉得作者用sammetsmörka这个词不止是想形容水的色泽，还有一种视觉上的质感（柔软平滑，让人想到丝绒与皮肤的碰触）。所以，董译也不是很准确。

往下看还有很多小问题，就不一一展开评述了。个人认为，诗人一首诗写了一个多月，用词推敲到极致，翻译者在下笔时也应该多推敲推敲。出于信息保存的目的，现将瑞典文、德文、英文和几个通行的中文翻译都抄录在下面：

4. April and Silence （英文版）

Spring lies forsaken.

The velvet-dark ditch

crawls by my side

without reflections.

The only thing that shines

are yellow flowers.

I am cradled in my shadow

like a fiddle

in its black case.

The only thing I want to say

glimmers out of reach

like the silver

at the pawnbroker’s.

5. 四月与沉默 （董继平译）

春天荒凉的存在。

天鹅绒般发黑的水沟

在我身边爬动

没有反影

那唯一闪耀的东西

是黄色的花朵

我被携带于我的影子中

像一把被携带在

黑色琴匣中的小提琴

我要说的唯一的东西

闪耀在无法企及之处

就像当铺中的

白银一样

6. 四月与沉寂 （李笠译）

春色荒凉

绒黑的沟

在我身边爬行

没有镜影

惟一闪耀的

是黄色花朵

我被我的影子拎着

像一把黑盒里的提琴

我惟一想说的

在无法触及的地方闪烁

如当铺店里的银子

7. 四月幽寂 （陈卫译）

春为世所弃。

黑绒绒的沟

爬行四周

茫然不应。

一闪而过

黄色的花。

我晃于阴影

似一提琴

搁置在黑色琴盒里。

我想说出

它在远方闪烁唇齿难启

就像银器

搁置在当铺里。

上引的三个中文译本中，斯德哥尔摩大学毕业的李笠译得最好，董继平的次之，陈卫的最差。我不懂瑞典文，自然不敢跟李笠相提并论呢，但与另两人相比，也应该有自己的出彩之处。

今日补写了五天的日记，时隔半年重新动笔，没想到写了这么多。想来是受前段时间写论文时接连读胡适、吴宓日记和《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的结果，胡适之受李慈铭《越縵堂日记》的影响而重新动笔，现在我深为感同身受。持之勿怠！（2015年3月30日晨7：08）

补记：两年多之后的今天，我翻出了2015年的第一篇日记，作为开通独立博客之后的第一篇文章贴出，既是对自己的一点回顾和总结，同时也是对Tomas Tranströmer先生的一点纪念。